4208 林风眠 1920年代 思

思
拍品信息
LOT号 4208 作品名称 林风眠 1920年代 思
作者 林风眠 尺寸 109×78cm 创作年代 1920年代
估价 15,000,000-25,000,000 成交价 RMB 18,975,000
出版
《人体美》 上海光华书局 1929年增订版
签名:林风眠
来源
亚洲重要私人藏

20世纪初叶的中国,正因东西方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多个领域的剧烈碰撞而经历着一场五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危机与剧变。然而似乎是再次应验了中国历史上那条最为神奇的悖论——“江山不幸诗人幸”,伴随着新文化运动的洗礼与西学东渐的推进,这个战乱频乃,满目疮痍的纷繁乱世又一次成为了文化上百家争鸣,思想激荡的“黄金时期”,堪称千古风流。尤其在视觉艺术领域,先后涌现出众多对于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大师巨擎。其时的中国艺术界虽思潮迭起,流派林立,但在纷繁博杂的艺术观念洪流之中,由徐悲鸿所倡导的“为人生而艺术”以及林风眠所倡导的“为艺术而艺术”,却堪称当时艺术界最重要的两大价值取向,代表了此一阶段中国知识分子追求自身文化现代性的两条主要路径。
虽同为改革中国画的先驱人物,且都寄望以借鉴西方艺术的方式一扫中国画之积弊,创造属于新时代的新艺术,但对于艺术本质的认识及功能取向上,徐悲鸿与林风眠却有着巨大分歧。前者主张以现实主义美术介入生活、服务革命,而后者强调艺术审美与创造的独立性。1937年日军大举侵华,救亡图存遂成为横桓在这个文明古国面前最为紧迫的历史任务。因此,更容易为普罗大众所理解,更易于配合政治动员和革命宣传的现实主义美术逐渐取得了文化领域的主导地位,正如徐悲鸿所言“吾国因抗战而使写实主义抬头”。从此,抗日救亡取代了艺术自律,以林风眠为代表的艺术潮流与独特风格逐渐湮没于岁月的尘埃而憾成遗珠。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历史的纷争已然烟消云散,我们终有机会以更加客观的视角,对于林风眠及其艺术实践进行更加深入的挖掘、梳理和研究,重新审视以其为发轫的那条伟大的艺术道路。唯经此途,方可对中国近现代美术史做出更加完整的认识与公正评价,进而在时间的荡涤之后重新寻回那些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和伟大价值。

1900年,林风眠出生于广东梅县西阳堡白宫镇阁公岭村。其父林伯尔尼为村中石匠且能书画。受此影响,林风眠自幼喜爱绘画并在父亲指导下临习《芥子园画谱》,完成了国画启蒙与基础训练。1919年,品学兼优的林风眠从梅县中学毕业。为继续深造,林风眠与大批青年学子一同奔赴法国,立誓“以苦求学”。1921年林风眠先后进入法国第戎美术学院及巴黎高等专科美术学校。求学期间,欧洲早期现代主义的重要美术思潮(尤其是野兽主义及立体主义)和代表流派对他产生了重要影响。同时,在恩师杨西斯(Yancesse)的忠告下,他又深入研究东方绘画及陶瓷艺术。经此两条路径,林风眠逐渐萌生出调和中西的艺术理念,并在1924年初与几位同学共同组织了艺术团体“霍普斯会”,正式打出融合中西艺术的鲜明旗帜。1926年,林风眠学成归国。从此时起直到逝世,林风眠在接下来的人生旅途中历经磨难,命途多舛。然而无论是战时的颠沛流离,贫困潦倒,家人分离,还是战后多次政治运动中备受非难,获诬陷狱,乃至因文革迫害,忍痛将多年积攒数以千计的画作亲手销毁殆尽,在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岁月里,林风眠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艺术理想,并将其贯穿于一生中最重要的两项事业——艺术教育和艺术创作——当中,最终在两个领域均取得了伟大成就。

在艺术教育中,林风眠秉承蔡元培“兼容并包、学术自由”的理念,提倡多元、开放的艺术创造。在回国后的近30年里,林风眠先后主持、参与了国立北平艺专,杭州艺专等多所重要美术院校的教学工作,大力倡导“介绍西洋美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而其得意门生如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等,相继成为中国现当代美术史上的大师巨匠,而其公正不阿的学术态度,其高尚的人格与艺德,更堪称典范。在艺术实践中,林风眠以宏观的历史视野充分审视中西方艺术,通过吸纳民间艺术并使之与西方现代艺术语言相融合,生成全新的视觉图像,藉以消解正统文人画,打造出穿越古今和中西界限的独特个人风格,从而将中国画从传统推向现代。通过一生的孜孜以求,林风眠在中国绘画之革新与发展的艰难历程中,在中西融合的伟大探索中结出了丰硕成果,其笔下独具神韵的人物、风景、静物、花鸟也因此成为了中国20世纪美术史上一道独具魅力的艺术景观。
“夫明镜者所以照形也,往古者所以知今也。”对历史的回望与探究,对先贤的追溯与理解,将为今天的革新与进步提供弥足珍贵的参照和楷模。在91载的跌宕人生中,林风眠始终将“为艺术而艺术”视为无上的信仰,即使在最惨淡、最困顿的人生时刻也不曾放弃“为艺术战”的伟大信念。今天,我们有幸呈现先生艺术生涯早期重要人体佳作一件,谨以虔诚之心再一次聆听伟大先驱者们回荡在时间长河中那掷地有声的阵阵足音。同时,我们也期待以收藏为契机,与更多热爱中华艺术的人们共同分享这一来之不易的艺术结晶,而识者,更当惜之,宝之。

《思》作于1920年代,在林风眠的早期画作中是一件极为少见的以写实主义手法描绘女性的作品。此作在创作近百年之后再次回到中国现当代艺术发展的整体视野中,实乃填补了目前林风眠作品序列与研究史料的重大空白。关于林风眠不同时期的创作数据一直存在诸多缺漏与不详之处,这是因为坎坷多难的人生经历导致其许多作品都在抗日战争与文革时期被毁。从创作时间看,《思》是林风眠在巴黎求学时或回国后在国立北平艺专教学期间所作,刊登在1929年光华书局再版的《人体美》一书中。光华书局是民国时期上海四马路上的一家文艺书店,书店存在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出版了很多宣扬新文化的书籍,在当时凭借前卫的视角造成了广泛的文化与社会影响。此作当时的出版提供者乃是身为中国早期现代艺术的重要推动者与见证者的陈抱一。陈抱一与林风眠同属于中国第一代油画家。大约在同一时期,林风眠远赴欧洲,陈抱一则留学日本。两人在早期的艺术观点和绘画风格上有相当的接近之处,而陈甚至在《艺术世界》丛刊专门撰文介绍林风眠的艺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林、陈二人都在《美术生活》杂志担任特约编辑,从零星的接触中可以看出陈抱一对林风眠的欣赏之情。就《思》一作而言,出版物、收藏家等各项材料都很完备,出版物《人体美》增订册本身也因为存世珍罕成为收藏品,上海图书馆古籍部藏有一册,但不予外借。同时,在1926年出版的第437号《京报副刊》中,北京艺专第一位党支部书记,学生会主席姚宗贤曾发表文章《不懂》,来向普罗大众赏析林风眠就任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校长后所举办的第一个个人绘画展览会中的多件作品,其中提到《哀思》一作,根据所做描述,基本可以确定《哀思》与《人体美》中所刊登的《思》为同一作品,是以林风眠故去的德国发妻为原型所作,朦胧诗意的淡淡忧伤之味出自于对故妻的深切思念之情。

林风眠的油画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时有着两种不同的风格:其一是是受欧洲古典传统影响的自然主义风格;另一则为受德国表现主义和印象派影响的现代风格。这两种风格非完全各自独立,而是彼此影响的,从此幅《思》中即可见一斑。林风眠在欧洲写实传统的基础上融合了前沿的观念和技巧,虽然写实性并不是林风眠的标志性语言,但该作所展现出来的人物造型与色彩表达方式直接预示了其后期的风格转向。林风眠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秋景系列中绚丽的表现性色彩,仕女系列中简洁的几何化形体和唯美的情调,都可以从这幅早期人物画中找到端倪。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对于林风眠而言是一个启蒙性的阶段,他在早年时受过中国传统绘画的教育,但在巴黎留学期间他反而更加了解中国艺术的内涵。1921年,林风眠进入法国第戎国立美术学院学习西洋画。当时欧洲的绘画主流已经从古典写实过渡到现代主义,最受追捧的是野兽派和立体派等现代流派,马蒂斯、毕加索都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了林风眠,但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四十年代以后的静物画和戏曲画中。在这个阶段,林风眠在艺术创作上还“完全沈迷在自然主义的框子里”,对他影响较大的两人是第戎美术学院院长杨西斯和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柯罗蒙教授。杨西斯启发他在艺术上要广览博取,并在中国艺术中汲取营养,这一观点对于林风眠艺术的形成可谓至关重要。此外,杨西斯对于女性身体的表现与礼赞也影响了林风眠。反观柯罗蒙则是一位学院派画家,在二十年代的法国是保守派的艺术家,劳特累克、马蒂斯、徐悲鸿、林风眠在艺术成熟前都曾在他的工作室学习过。由是,林风眠在学习期间不仅打下了很好的素描基础,同时也广泛接触了多种艺术风格,这些都为其日后的艺术变革提供了准备。关于林风眠在这个阶段的艺术风格,因为存世作品极为有限,因此很难进行准确的概括。从林风眠的同学李金发的记述中可以看出,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去户外写生,在博物馆中进行临摹研究,以寻找自己的艺术定位。“那时林风眠常常挟着粉笔画盒子到郊外去写风景,着色颇有两手,校长及同学都甚为赞赏。”他还常到私营的写生室去作素描,那里有固定的模特儿,“林风眠的人体速写,信手拈来皆成妙谛。”后来他渐渐创作较大的油画,多以咖啡馆为题材,“有如法国的罗特力(劳特雷克)的笔法,色彩常是很谐和。”可见,林风眠在柯罗蒙的工作室期间系统地学习了欧洲古典艺术,但他并没有像同时期的徐悲鸿一样致力于研究解剖学式精确的写实技巧,而是更倾向于印象派式的色彩和表现性的艺术语言。他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徘徊在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东方艺术和西方艺术之间,最终确立了自己的艺术方向从而形成了第一次创作高潮。就目前已知的数据来看,我们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思》代表了林风眠第一个艺术阶段的最典型面貌。

林风眠早期的艺术观念倾向于自然主义。他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后也多次描绘裸女,后期的裸女淡化了对于性征和肉感的描绘,舍弃了立体感,仅用平涂勾线画出,以一种粗放不羁的方式表现出东方式的优雅韵致,在他的仕女图中也具有相似的特征。林风眠后期的艺术突出了个人化的内在情感,接近于表现主义艺术。此幅《思》是林风眠在前后两种风格之间交汇的桥梁,虽然四十年代以后的人物画已经脱离了写实语言,但他对于情感和韵致的追求却从未改变。林风眠在《思》中用变幻的光色和朦胧的氛围烘托出人物的神情气质,这种方法在后来那些经典的仕女图中也经常见到。此外,画中的人物造型和空间设计也延续到了后期的人物画中。林风眠的艺术语言从早期的简朴自然到后来的多姿多彩,经过了一个艰苦的探索过程,《思》展现了艺术家在创作起点上的无限风姿。四十年代以后,林风眠开创了融合中西艺术的新绘画,在五十年代后又形成了更具现代性的“林风眠格体”,将立体主义的抽象构成与水墨画的基本元素相结合,解构和重建了中国传统绘画中画面空间的内在秩序。林风眠在后期受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影响较深,他与毕加索的艺术分期也有相似之处,都是从具象走向纯粹的抽象,因此可以说《思》类似于毕加索在“蓝色时期”的写实绘画,是其后期艺术的重要前奏,其珍贵价值不言而喻。

《思》是一幅优雅的写生作品,对角线式的构图使画面获得均衡且稳定,画中女性的姿势类似于杨西斯的裸女雕塑。女子斜靠在坐垫上,一手支撑身体的重量,一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双腿相互迭加,头微微扬起,双目微闭,似乎在午后的阳光中陷入冥思,姿态慵懒惬意,神情含蓄静穆。画家减少了细节的描绘,明亮的自然光线照在人体上,形成大弧度转折的体面,再以大面积的阴影烘托出体态,使人体有着一种光洁浑圆的效果,令人联想起阿里斯蒂德·马约尔的雕塑《地中海》。杨西斯是马约尔的门徒,后者善于塑造女性,用女人体来比喻自然。杨西斯也像马约尔一样喜欢表现女性的躯体之美。林风眠在这幅画中应该受到了杨西斯和马约尔的影响,用概括简练的雕塑语言塑造出一位体态丰盈的女性,有着饱满的形态与柔和圆润的表面质感,在庄重沈静中显示出一种坚韧性和力度,这种力度可能来源于母性的力量。

在构图与造型上,也可以看出欧洲学院派对于林风眠的影响。柯罗蒙在《被废除的最爱》和《宫女》中都描绘过裸女,他的绘画尽管有着各种奇思异想和匪夷所思的戏剧性,但是在技法上遵循了鲁本斯以来的古典油画传统。他笔下的裸女造型准确,解剖结构、光影关系都非常到位。此幅《思》亦是如此,女性躯体的准确性和线条的流畅性并没有造成冲突,可以看出林风眠已经充分掌握了传统的写实性造型语言,只不过到了后期他又打破了以前的定式,对画面再次进行了重新架构。《思》在色彩上是以平实的固有色为主,人物在一个令人信服的场景中,真实的程度与徐悲鸿的早期油画类似;布景上则运用了丰富跳跃的冷暖色调,结合变幻莫测的光影,产生了一种雷诺阿绘画中的晃动的光感效果;画中明暗对比强烈,明暗部分的配置造成了平面与深度之间的完美和谐。与此同时,林风眠还在画中进行了一些独立的探索,如画中女子摆出了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使小腿和右臂都消失在阴影中,但人物却并未失去重心。画面重心被安排在画面偏左侧,从女子的头部、颈部,垂直到地面,右下角的白色高跟鞋又与女子身上的白布相呼应。这种画面结构清晰地显示了林风眠独特的思考,为其后来的仕女系列创作进行了关键性的准备。综上,《思》一作代表了林风眠艺术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环节,无论从艺术家个人的创作实践还是中国现当代艺术近百年的发展与流变来看,都具有极高的艺术史研究价值。

一方面在课内画着所谓“西洋画”,一方面在课外也画着我心目中的“中国画”,这就在中西之间,使我发生了这样一种兴趣。绘画在诸般艺术中的地位,不过是用色彩同线条表现而纯粹用视觉感得的艺术而已,普通所谓“中国画”同“西洋画”者,在如是想法之下还不是全没有区别的东西吗?从此,我不再人云亦云地区别“中国画”同“西洋画”我就称绘画艺术是绘画艺术。同时,我也竭力在一般人以为是截然两种绘画之间,交互地使用彼此对手的方法。
——林风眠《我的兴趣》

本书于民国十六年初版印行,承蒙者厚爱,再版呼声甚高。经年,得光华书局力助予以再版,甚为欣悦。时下,中国人体艺术之进步不让西洋,本次再版,增添数幅我国艺术家,颜文梁先生,徐悲鸿先生,林风眠先生,方君璧女士之人体图尽,以为提倡我国人体艺术学术研究教育,普及之责。陈抱一先生为本次增订提供了多幅精美图片,附此志谢。
光华书局是民国时期上海四马路上的一家文艺书店,书店存在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出版了很多宣扬新文化的书籍,在当时凭借前卫的视角形成了广泛的文化与社会影响。此作当时的出版图片提供者乃是身为中国早期现代艺术的重要推动者与见证者的陈抱一。陈抱一与林风眠同属于中国第一代油画家。大约在同一时期,林风眠远赴欧洲,陈抱一则留学日本。两人在早期的艺术观点和绘画风格上有相当接近之处,而陈甚至在《艺术世界》丛刊专门撰文介绍林风眠的艺术。
《哀思》是一位活泼美丽的少妇,因为病魔的关系,竟使她形容憔悴。她惨白的面颜,披着散乱的黄发,表现出无限的悲哀与沈痛。听说这是林先生自己的故事,因为林先生以前的夫人是一位德国人,后来不幸因病死了,林先生回忆她病时情形,于无限伤感中作了这幅画。缕缕的柔情,在惨淡的色调中完全表露出来。
1926年3月10日,林风眠受聘就任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校长兼教授,在学校举行个人绘画展览会,展出作品40多幅,大多为他留欧时期的作品。在1926年出版的第437号《京报副刊》中,北京艺专第一个党支部书记,学生会主席姚宗贤曾发表《不懂》来向普罗大众赏析林风眠个展中的多件作品,其中提到《哀思》一作,根据所做描述,基本可以确定《哀思》与《人体美》中所刊登的《思》为同一作品,是以林风眠故去的德国发妻为原型所作,朦胧诗意的淡淡忧伤之味出自于对故妻的深切思念之情。

《画未了:林风眠传》
——郑重(节选)
林风眠的生活中经常会有一些艳遇。一天,他在马克兑换市场和对方讨价还价,由于他的德语还不行,价格总是有些吃亏。他不想占他人便宜,也不愿吃亏,他又不富裕,手中就那么点钱。这时有位德国女郎帮他和那人讨价还价。林风眠蓦然回首,心猛烈跳动起来,似曾相识,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所要追求的不正是这个女郎。
这位姑娘名叫罗拉,原是奥地利的贵族后裔,父母已经去世,一个人在柏林大学化学系读书。她对这位文质彬彬、说结结巴巴德语的小个子东方留学生深表同情,且对这位东方青年又有着几分好感。在马克兑换市场,林风眠的德语不能对话,在情场上同样如此,而这位德国姑娘的法语也是结结巴巴的辞不达意。情人之间的传情有时是可以抛开语言的,只要心曲相通,就可眉目传情。这对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东方和西方的青春男女,不久就相爱了。此刻的林风眠当然要想到刚刚开始相恋的法国姑娘,他就把两个姑娘放在心的天平上:法国姑娘平平常常,离别之后并无深深的思念,又是媒妁之言;而与德国姑娘一见钟情,如醉如痴,难舍难分,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自由之爱了。找到这样的理由,林风眠的心理也就平衡了,作出了选择。
罗拉虽是学化学的,但她的生活不都是化合或分解的分子式,而是酷爱艺术,天性活泼,父母遗留给她一架大钢琴,弹琴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还有一套《世界美术全集》和许多画册,美术对她虽不像音乐那样重要,但也是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调剂品,是父母遗留下来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林风眠和她分享着这缪斯神的赐予。罗拉为他弹奏的德国古典和现代乐曲,使他永生难忘,从此音乐成为他精神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同时也渗透到他的绘画艺术中。罗拉性格温柔娴雅,感情真挚执着,这一对东西方青年男女的爱情,就像夏天荷叶上的水珠,滚在起,交融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
罗拉家藏的《世界美术全集》令林风眠爱不释手,那里面的许多世界古画名画,在卢浮宫博物馆也没有看到过,他从欣赏中得到借鉴和启迪。其中有一本很特别的画册是康定斯基和马尔克于1912年春天合编的《青骑士年鉴》。画册中选入的除了这年春天在慕尼黑举行的“青骑士”画展上野兽派、立体派、未来派、辐射主义、至上主义和表现主义的作品,还包括了俄罗斯的民间艺术、中世纪艺术、中国和日本的绘画和木刻、非洲的面具、古代美洲雕塑、儿童画作品等。编辑的宗旨是在用心探索过去和现在的艺术,那是些没有受到因袭的束缚的艺术,自生自长,不依赖于习俗的扶持。林风眠极为珍爱这本年鉴,他说:“这是在因袭的表壳中看到一条裂缝,又从裂缝中看到底下有一股力量,有一天会显露出来。从法兰西到普鲁士,林风眠和徐悲鸿处处都表现出艺术视觉、艺术兴趣及艺术取舍原则的不同,从山区走出来的林风眠,表现出极浓的艺术兴趣,不加取舍,见什么都要吃进去,没有消化不良的状态,而徐悲呜对艺术“食物”则有着强烈的选择性,不合自己胃口的则拒之门外。
林风眠从塞尚、莫奈、马蒂斯、莫迪利亚尼的身边走过,德国之行又走近表现主义的绘画,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绘画走向:用线条和色彩去表现自然界的生命,要把他看到的、想到的东西表现出来,面对自然表现画家自己的感觉,赤裸裸地去表现主题。

在德国短短的一年,林风眠偶尔也涉足社交界,认识了当时留学德国的朱家骅、俞大维、张道藩、宗白华等,但没有更多的交往,在罗拉陪同下,他用更多的时间去海滨的渔村,出入咖啡馆。林风眠的羽毛丰满了,要在艺术的天空飞翔了。他创作了《柏林咖啡馆》,近景是一个女士的背影宽裙摆动,向前景深处走去,中景是彼此招呼、对谈和嬉戏的喝咖啡者,笔触摇动,沈郁的色彩,严密的章法,表现德国人在战后复苏中的观察情绪,使人想起马奈《女神游乐场的酒吧间》那种气氛。他创作了描绘德国沿海渔民及村姑的作品,如《渔村暴风雨后》、《白头巾》和《平静》,《平静》描绘一群村姑,傍晚时分,徘徊在平静的海滨,望着浩瀚的大海,等待出海人的归来,心灵的安逸,超乎狂态或悲伤之上,看似抒情,却使人从平静中感到一种莫测的力量。也许是受了莫迪利亚尼的影响,他的画笔也伸向了历史题材:描绘希腊少女之晨舞的《古舞》,描绘埃及女王思慕罗马骁将、抚琴悲歌于海滨的《克里阿巴之春思》,取材于雨果咏史诗、描绘法国中古血战图的《罗朗》,描写黄昏白衣天女挽琴于斯芬克斯的《金字塔》,取材于拜伦叙事诗的《战栗于恶魔之前》、《唐又汉之决斗》,这些作品充满了对古代神话的向往,歌颂的是神奇的爱情和英雄主义,激荡着青年画家的诗情和幻想。他的创作思绪,如沈积在地壳中的岩浆,喷发而出,势不可挡。
林风眠尽情吸吮了艺术之神赐予的智慧甘露,爱情之神赐予的人生幸福的琼浆。罗拉大学还没有毕业,就随林风眠返回巴黎,在玫瑰路的所公寓里筑起他们的爱情和艺术之巢,开始了人生的新旅途。

人体艺术在中国
二十世纪上半叶是中国艺术发生捩转,从传统走向现代的重要阶段:随着西方民主、科学思想的引入,西画和西方艺术对中国传统美术造成了巨大冲击。同时,一批留学日本和欧洲的留学生如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李叔同、陈抱一等人,归国后纷纷投身教育,在中国传播油画、素描、写生等西方艺术创作手法,并将人体艺术正式引入中国,引发了狭隘的封建思想与新兴思潮的正面碰撞,也为中国艺术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1913年的一天,一位身披薄被的男子跟随李叔同匆匆走进浙江第一师范学校的某间教室,教室的窗户已经被蓝色窗帘遮住,男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站到方桌上把遮盖身体的棉被拿了下来。见此情形,很多学生都难为情地低下了头,这便是中国第一节人体写生课。同时,在上海美专任校长的刘海粟也开始开设人体写生课。1917年,学校组织的成绩展览会上展出了几幅人体素描习作,在当时保守的社会风气下引起一片哗然,守旧派纷纷对刘海粟口诛笔伐,上海城东女校校长杨白民甚至大骂刘海粟是“艺术叛徒”、“教育界之蟊贼”,认为他“公然陈列裸画,大伤风化,必有以惩之”,对此刘海粟回应道,“人体美是美中之至美,美的东西是不会为涂鸦而失却其美的色泽的。”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人体艺术在中国的发展历程也是人体艺术寻求中国化的过程,其起点可追溯至二十世纪初赴欧美及日本留学的年轻画家,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他们的作品无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其中包括被认为是中国最早人体艺术作品的李叔同的《半裸女像》,徐悲鸿的素描作品《女人体》和富于传奇色彩的女画家潘玉良的《荣》等。而寻求将中国传统艺术语言与西方技法相融合,并注重展现东方女性美的则当属林风眠,从其作于二十年代的《思》中便能看出这种倾向。由于画家主张“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因此在创作之时含蓄地将东方美的神韵和西方大师的精髓融于一炉:模特微微闭着双眼,娴静地斜倚在沙发上,沈稳的深色背景和柔和的光线给画面营造出一种典雅的气质,对面部轮廓的描绘充分展示了中国传统艺术的线条感,同时又与西方的块面有机结合,印证了其毕生探索的“中西调和”的艺术追求。
建国之初,中国政府选派了一批留学生赴前苏联学习绘画,其中较有代表性的有罗工柳、李天祥等人。此时的人体绘画主要仍是基础训练和习作,以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徐悲鸿将素描等西方绘画技法作为造型艺术基础的教学主张为代表,全国各大艺术院校都建立了系统的人体绘画教学体系。然而,受到极左政治思潮的影响,人体艺术再次受到了重创。1964年8月,文化部发出了《文化部关于废除美术部门使用模特儿的通知》,全面禁止在美术教学和研究中使用裸体模特,虽然在闻立鹏、王式廓、李化吉等的努力下,毛泽东作出了批示,但在实际中却没有得以实施。“文革”的十年间,中国人体艺术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文革”结束之后,中国艺术领域出现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即使是在这种大的氛围下,人体艺术的发展仍面临重重阻碍。袁运生为首都机场创作的壁画《泼水节》,由于其中《生命的赞歌》部分描绘了傣族女孩裸体沐浴的场景,引起了舆论的轩然大波,其中人体的形象甚至一度被遮掩起来。
在靳尚谊、陈丹青、杨飞云等具有开创精神的艺术家们的不断实践下,封建、保守的审美观念被不断冲破,加上1987年陈醉所著《裸体艺术论》的出版,进一步冲破了传统的禁锢,而对裸体艺术的产生、发展及意义都做了深刻的论述,在理论上为中国人体艺术的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持,中国人体艺术也因此迎来了真正的春天,即1988年12月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油画艺术大展”。这次展览全面展示了中国人体艺术的现状和探索,将中国人体艺术推向了新的高潮,曾经被认为是“伤风败俗”的人体绘画走进了中国最高的美术殿堂,时任文化部副部长亲自为展览剪彩。此次展览也创下了参观人数和社会关注的最高记录,它是中国人体艺术在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波折后取得的最终胜利,同时也是整个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里程碑,而中国人体艺术也从被抨击禁止到公开亮相,落落大方地走到了时代的台前。